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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在广州:一个人、一个软件与一座城改变世界的故

2019-11-07 18:20:35 huacheng1979 花城

 

 

微信在广州

——  一个人、一个软件与一座城改变世界的故事

王威廉

全文刊载于《花城》粤港澳大湾区文学特刊,责编陈崇正,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即可购买纸刊。

 

 

 

  互联网改变了世界。

 

 

在互联网刚刚诞生之际,如果有人这么说,一定会被认为是痴人说梦,但今天,这早已是一个不争的现实。那么,只用一个小程序改变世界呢?这难道不是痴人说梦吗?但是,微信的诞生,再一次证明:梦想的力量是足以改变世界的。

我们已经习惯了出门不再带钱包,买完东西扫一扫;我们已经习惯了每天都刷好几次朋友圈,看看他人都在想什么、做什么;我们已经习惯了用语音信息描述复杂的事情,但不急于对方的回复;我们已经习惯了用视频聊天让异地的爷爷奶奶能天天看着孙子孙女说说话,仿佛一大家人一直生活在一起,从未分开。此外,我们还习惯了网上挂号、网上缴费、网上充值、网上申诉……我们甚至还习惯了很多人通过写公众号发家致富。

如果你去细究这些微小的改变,你会发现每一个微小的改变都作用于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直接感受。

比如,以语音信息为例。语音变成像信件一样可以发送的事物,改变了人与人之间交流的时间障碍。传统打电话的方式,其实带有一种强迫性,当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无论你在做什么,都得暂时停下手头的事情,去接电话。否则,那种紧迫的电话铃让人一直处在一种焦虑状态里边。在我们的印象中,一定有这样的场景:母亲的电话响了,正在炒菜的她可能要关火,急匆匆洗手,擦干,跑出来接电话;父亲正在看新闻,电话响了,他赶紧找遥控器,把声音调小,然后接电话;最滑稽的莫过于,你正在上厕所,放在外边的电话响了,你接下来会有种哭笑不得的心情。但是,微信语音,像短信一般,只有微弱的提示,你可以忙完手头的事情,从容地拿起手机,去听别人诉说的事情。仿佛时光的序列被切割而重新安放了,那的确隐秘地影响了我们对于这个传统的稳固的世界的感受。

 

 

人对世界的感受发生了改变,那么,这个世界本身就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这,就是微信出现后的世界。

微信,它要以更便捷的方式连接一切,而这正是互联网精神的真髓。如果将手机比作人体的外置器官,那么微信就是这个器官分泌的最诱人的激素。一生致力于研究媒介的麦克卢汉曾说:“我们塑造了工具,然后工具塑造了我们。”此言非虚。可以说,我们创造了微信,然后微信塑造了我们,尤其塑造了当下的中国文化、当下的中国人。

可是,这个改变了十几亿人的小程序,是在哪里诞生的呢?似乎少有人追问。人们大多会猜测北京或深圳这两座城市。不过神奇的是,微信的诞生偏偏不在那两个高科技中心。当我得知微信诞生在我所居住的城市时,一是惊讶,然后是惊喜,仿佛自己作为这座城市的一员也分享了它的荣光。

在仔细思量之后,我感到的是理解,是必然。

作为国内互联网产业的起点之一,广州从未缺席过互联网的任何一波浪潮,从网易、21CN的门户时代,到如今以微信、UC为代表的移动互联网时代,低调的广州一直是互联网企业的一片沃土。

广州,平日低调到尘埃里,却总是在沉默中酝酿着新的事物、新的变化。从海上丝绸之路的发祥地到中国民主革命的策源地,从清代对外贸易的“十三行”到现代巨型商贸都市的崛起,广州对于中国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改革开放后的这四十年,广州更是引领风气之先,在经济上有着鲜明的主动性。换句话说,广州的民间商贸力量是最为活跃的。广州市也一直积极支持中小企业的创新文化建设,截至2017年,广州中小企业突破700多万家,企业增加值接近4万亿,占GDP的比重超过50%。

因此,广州与北京、上海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北京作为首都天然具备了各种资源上的优势;上海和深圳有些相似,都是在得天独厚的历史条件下诞生的“天之骄子”,它们历史不长,刚劲十足。但是广州,建城于公元前214年的秦代,比北京的历史都要久远得多。但包括广州人在内的中国人,似乎都不大重视广州的历史维度。也难怪,从地理上看,广州偏于东南边陲,与北方又有五岭相隔,因此又被称之为“岭南”。外边的人觉得它远,它自己也觉得自己远。它被迫要面对无尽的海洋,寻找新的联系。所幸,在海洋中有别的大陆、别的岛屿,它遭遇了多种文明。因此,唐代起,就在广州首置市舶司,这也是中国首个管理对外贸易的机构。从此,广州作为连接农耕文明和海洋文明的文化角色,已经注定。

当你了解了广州的历史、广州的文化、广州的气质,你就不会因为微信诞生在广州而感到奇怪,你就会像我一样,觉出那其中存在的必然。

坐地铁八号线,到客村站,从A出口浮出地面,在一栋雄浑的苏式门楼上可以看到:T.I.T创意园。2013年11 月 19 日,在微信诞生三周年之际,微信团队正式入驻这里。这个创意园是广州纺织机械厂原址,处于城市新中轴线上。改造的原则是修旧如旧、尊重历史,因此,在这里可以看到纺织机械厂的厂房原貌,路边不断出现的纺织工人群像雕塑,让人瞬间时空穿梭到过去热火朝天的年代。这里绿树成荫,鸟语花香,氛围怀旧,曲径通幽,年轻的情侣们喜欢相约这里,缓缓徜徉,使这里成为广州市旧厂房改造项目的样板。

我愿意从隐喻的意义上说,客村、中轴线、纺织这三者简直完美契合了微信的品质。使用微信的人都像蜘蛛一般,以自己为中心,试图将自己的网和别人的网连接在一起。这个过程正是一种人际关系的纺织艺术。难道不是吗?

客村,这是一个富有意味的名字。也许它是因为客家人而得名,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客人”,但无论如何,“客”字保存了这个地方的历史记忆。许慎《说文解字》对“客”字的理解是“寄也”。这是短暂的逗留,但是,“客”字的引申义其实对中国文化的影响是极为巨大的。从“刺客”、“侠客”到“黑客”,他们既是实际存在的一群人,更是承载了中国文化所营造出来的一个想象的世界,那个侠客和功夫的世界。而广州专门有一个客村,意味着它的历史一定充满了流动、活力和融合。

当通达世界的微信,扎根于一个名叫客村的地方,我无法忽略这其中所蕴含的象征意味。相对于地球这颗古老的行星而言,我们人类岂不都是短暂的“客”?将这些孤独的“客”以奇妙而快捷的方式时时刻刻联系在一起,“客心”是否得到了一种至深的慰藉?我们每次启动微信,都能看到那个熟悉的界面:蔚蓝的地球在浩瀚的宇宙中,而在地球的前面有一个渺小而孤独的人影,那正是人的真实处境。

每个人都是这浩瀚宇宙中的孤独者。地球赐予了他们生命,而他们在执着地寻找着生命的意义。他们希望和万事万物联系在一起,从而在理解和改变世界的过程中找到或创造出真实的自己。

当我知道微信界面的那个人影就是微信创始人张小龙时,我对他的好感陡增,无论别人怎么定义他,我都会补充一个定义:他是一个诗人。

1994年,年轻的张小龙从华中科技大学电信系毕业,被特招进中国电信。众所周知,对于刚毕业的大学生来说,电信的待遇是非常优渥的。但是,张小龙犹疑了,他不喜欢这种一成不变、缺乏成长性的工作。他提前去拜访了这家单位,站在死气沉沉的大楼面前,他觉得“一种窒息从头顶笼罩下来”。他毅然决定,放弃这个机会,放弃可以预见的稳定,去大胆地冒险,去无畏地闯荡。

可是,那是1994年,中国才刚刚正式接上国际互联网,可以说是中国互联网元年。这一年,也是张小龙事业的元年,这其中有着极大的戏剧性。置身在“元年”的他,像李白诗中写的“拔剑四顾心茫然”,他应该何去何从?

他选择了南下,选择了广州,到广州的目标思维软件公司做了程序员。这里边,有偶然,也有必然。互联网这样的新兴事物,与广州自古以来的开放、包容的基因不谋而合,它的低调务实也和张小龙如出一辙。还有它的创新,更是互联网产业的核心竞争力。广州有全国第一家自选超市、全国第一个大型购物中心、全国第一个交易所——南方信息交易所,乃至全国第一家民办非企业机构、外资医院、民办高校、人才市场、报业集团、政务服务平台等等,这些制度、经济和文化上的创新,营造的是创新的大环境。那种勃勃生机的气息,以张小龙的敏锐和睿智一定是了然于心。

张小龙的大学同学回忆这个阶段时说:“当时面向对象的数据库系统是一个热门话题,可这不是一个缺乏资金实力,仅靠一两个能人短期可以实现的。……由于种种原因,目标思维公司后来解散了,培养出了一批高手。这一时期的磨炼使小龙的软件开发技术近乎炉火纯青的境界。”他还评价道:“我说小龙的软件开发技术近乎出神入化的境界,就主要是因为他在程序的组织结构上达到了很高的水平,另外,在许多细节方面,也体现出了很高的技术水准。

这篇回忆文章首发在1998年4月27日的华中科技大学BBS上,那时候,世上尚无微信。可张小龙已经成了业界的翘楚。这是因为他的第一次重大创新:Foxmail。

在为公司进行编程工作之余,张小龙依然不满足,他是要创新的,那种梦想激励着他。至少,他想通过写出一个好的软件,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于是,他利用业余时间写代码,打算开发一款邮箱软件。

 

1997年,张小龙开发出了Foxmail,这让他一时名噪江湖。美国知名科技网站ZDnet都给出了“五星”好评。更重要的是,它得到了很多用户的喜爱,很多人放弃了微软系统自带的Outlook邮箱,改用Foxmail。一度竟有三分之一的中国网民使用Foxmail。

不要以为获得如此大的成功,张小龙一定赚了不少钱。恰恰相反,Foxmail是免费的,张小龙一分没挣。很多人提醒张小龙说:“Foxmail要加广告,要盈利。”但张小龙有着诗人一般的固执,他觉得只要有用户,有情怀就好了。他再次展露诗人本色,代码是他的词,他满足于写出了自己的作品,他不忍心用商业的油漆去污染它。这在每天喧嚣着“电商、电商”的时代,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这是一个人格的奇迹。

1998年,时任金山软件CEO的雷军,问张小龙:“愿不愿把Foxmail卖给金山?”张小龙觉得Foxmail已经完善,自己可以转战下一次创新了。他简单想了下,说:“行,15万。”即便在当年,这也是一个很小的数字。这足以证明张小龙对于金钱的欲望是多么寡淡。雷军派研发人员去和张小龙洽谈,研发人员居然只是从纯技术角度去思考,觉得Foxmail连15万都不值,放弃了收购。这时候的雷军完全不知道,十三年后他的米聊会和张小龙的微信狭路相逢,继而完败。

两年后,张小龙继续改进Foxmail,还推出新版,但依旧没赚到钱。2000年3月26日的《人民日报》竟然有篇文章说:“张小龙的朋友都觉得他可怜,认为这位在100多万台计算机屏幕上留下大名的人只是个悲剧人物。张小龙目前的状况,是中国免费软件的一个缩影。”张小龙终于有点灰心,打算以更低的价钱卖掉Foxmail。可不到一个月,幸运女神终于眷顾了,或说,注定的机缘终于姗姗来迟,金子发光了。4月18日,Foxmail以1200万元被“博大国际互联网公司”收购,张小龙被任命为博大公司的首席技术官,还做了副总裁。

进入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年头,曙光升起,张小龙终于不再为资金犯愁了。

五年后,博大又将Foxmail卖给了腾讯。腾讯董事长马化腾之所以买下Foxmail,除了Foxmail的知识产权,更是有意要将张小龙请入麾下。马化腾要张小龙把QQ邮箱打造成中国的Hotmail。

张小龙跟马化腾说,他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不去深圳,继续留在广州。从1994年到2005年,张小龙在广州度过了十个年头,也是一个人生命中的黄金十年。这一年他三十六岁,正是人生继往开来的中间点。他舍不得离开,他已经熟悉了这里,他喜爱这里半夜三更的烤生蚝,喜欢喝着“珠江纯生”吹着江风。同样不乏情怀的马化腾理解这个人,这个有诗人情怀的IT男。因此,马化腾同意了,让张小龙和他的团队继续留在广州,并组建了腾讯广州研发部。马化腾任命张小龙为广州研发中心负责人。

有人开玩笑说:“这是一个特区般的待遇。

马化腾把微信总部留在广州也是非常有远见的,毕竟发展电商是微信的核心。广州是华南绝对的物流和商品集散地中心,天然有发展移动电商的优势。深圳和广州在腾讯里分工是可以互补的。

其实,深圳自然好,但深圳IT业几乎是腾讯一家独大,而邻近的广州具有区位、人才、创新氛围等若干优势。广州作为华南地区高校聚集的中心,这里从来不缺乏互联网人才;作为千年商都的广州,历来重视商业模式创新;作为中国互联网发达城市的广州,从来未曾与互联网产业脱节过,甚至可以说是中、小互联网公司的沃土。马化腾一定也在张小龙身上,看到了腾讯的未来战略布局。

张小龙继续留在熟悉的广州,可以继续原来那种不受打扰的平静思想的生活。他接过发展QQ邮箱的任务,在大量思考和调研后,提出了一个理念:“没有设计,只有解决问题。”那就是要有发现问题的能力。发现问题,然后对症下药,解决问题。邮箱笨重缓慢,那就想方设法精简,打开的速度自然变快。邮箱无法传送大文件,那就研发推出了“超大附件”功能,让人们可以发送视频、照片等较大的文件,极其实用。这两点的改善,让QQ邮箱进入了快速发展阶段。如果一般人,也就止步于此了,但这是张小龙,他紧接着提出的是艺术家才会反复思索的问题:

我们的产品是不是还缺少些人性关怀?

这个问题,使得“漂流瓶”成了QQ邮箱最具特色的功能。从此以后,QQ邮箱的用户暴涨,无可匹敌,让163邮箱等老牌软件都只能哀叹。以我本人为例,一开始是以163邮箱为主,后来和QQ邮箱并用,现在,基本上只用QQ邮箱了。

QQ邮箱的巨大成功自然在张小龙、马化腾的预料当中。这跟Foxmail时代相比,其实并没有太大的难度,更何况资金充裕,再也不需要为钱担心。所以,张小龙又怎么可能满足于此呢?

2010年10月,一款叫作KikMessenger ——“简单到极致”的跨平台聊天软件横空出世,瞬间俘获众多用户。张小龙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趋势,未来是移动设备的天下,需要适应移动设备的专属交流工具。张小龙赶紧给马化腾写了封邮件:“每个时代都有划时代的产品,我们应顺应移动互联网趋势,开发移动社交软件。

马化腾很快回复了:“马上就做。

几年后,张小龙感慨道:“整个过程起点就是一两个小时,突然搭错了一个神经,写了这个邮件,就开始了。”马化腾更是感叹道:“若微信是别人家的产品,那腾讯真的是难以招架了。”我相信,马化腾这话一点也不夸张。

张小龙口中说的“搭错神经”,是很经典的广州人说法。从这个细节就可以看出,广州对他的影响极深。他虽然不懂说地道的粤语也不会砍价,但据说周鸿祎拉着他一起去买碟时被当“水鱼”宰,他也没有觉得委屈。他享受广州这种平淡自然的市民生活。

这个城市的文化渗透到他的语言方式之中。而语言,则是跟思维同构的。

张小龙发出邮件的四个月后,微信1.0上线了。但是,市场反应冷淡,并没有烟花般璀璨的效果。这跟一般人想的不一样:腾讯有众多的QQ用户,转化成微信用户是很容易的。这是想当然的。面对广阔的移动平台,群雄逐鹿的时代才刚刚开始,人们也在选择、在比较,人们还对此充满了好奇。而微信这时已经属于落后的状态。

面对挑战,张小龙变得更加斗志昂扬。仅仅以省短信费那点钱为卖点,人们是没有兴趣的,要有自己独特的功能。张小龙觉得移动互联网时代必是一个读图的时代,微信1 2上线了,就是以图片分享为主。但是,用户依然不多。点对点的图片分享,其他的软件或渠道也能实现。一时之间,微信开发陷入僵滞。

而此时,那个差点率先收购张小龙的雷军,研发出的米聊,不但比微信早上线,而且进入了快速增长期。2011年6月,米聊用户突破300万。米聊的功能其实是很多的,还有个性涂鸦功能,给用户带来不少惊喜和快乐。

张小龙面对强劲的对手,开始深入思考移动交流软件的本质,依然是诗人、艺术家的思维和情怀助他突围。他想到——做产品要满足人的“贪嗔痴”。换句话说,其实就是要满足人性的需要。这种人文关怀的情怀自始至终伴随着张小龙。张小龙要赋予微信一个精准的目标和定位,那就是:“微信不只是一个聊天工具,更是一种生活方式。

这种话让他的团队成员都笑了,但是,张小龙的目标如今已经实现了:微信的的确确成了一种生活方式。

从满足人性的角度,微信进行了大幅度的创新。首先是满足便捷通话。微信2 0推出了语音通讯功能,用户终于开始较快增长。

其次是突破传统的人际关系,以非线性的方式,可以打破交往壁垒,直接结交陌生人。雷军的米聊正在深耕“熟人社区”,张小龙认为:“互联网的最终目的,是让关系学见鬼去。”因此,他是真正懂得互联网精神的人。很快,微信推出了“附近的人”和“摇一摇”。“附近的人”一上线,用户迎来爆发性增长。“摇一摇”一上线,每天启动量超过1亿次。一个月之内,微信便超过了米聊。

多年以后,有人对雷军说:“当年,微信弯道超车米聊,真的好可惜啊。

雷军说:“米聊不是被弯道超车,而是被碾压过去的。

张小龙跟当年做QQ邮箱时一样,依然不会就此满足。在用户达到一亿后,微信推出了“朋友圈”功能。张小龙为此专门讲到人的存在感,他精准地分析道:“存在感指人离开SNS(社交网络服务)觉得自己与人群脱节被孤立而无价值。Facebook等产品解决人的‘存在感’问题。但这些产品在中国不能普及,中国人面临的问题比存在感还低一个层次,是‘生存感’。可中国有这样一个群体,有生存感压力,有存在感渴望,这群人就是‘屌丝’。

可以说,他对于中国现实的理解有着不乏残酷的深刻。但他毫无嘲弄之意,反而饱含着一种悲悯。在这样的思想指导下,朋友圈以每个用户为核心,抚慰了每个个体心底渴望认同的基本趋向。

让弱者的发声得以回应,让弱者的内心滋生自信,这是微信朋友圈和微博的最大不同。微博的世界是大V的世界,大V一呼百应,而普通老百姓说点什么,几乎无人关注,跟沉默一样。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注定了微博的衰败。而发布朋友圈,刷看朋友圈,彼此点赞互动,成了中国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如果就此打住,微信的霸主地位已经不能动摇。但是张小龙这一次把目光全部聚焦在用户身上。软件如果只是想着榨取用户的利益,这样的软件迟早会被淘汰。他个人此时的收入已经是天文数字,但他还继续用着碎了屏的手机。

张小龙当年做出Foxmail宁愿分文不取,就是愿意跟用户站在一边。这一次,他在实现了人生价值之后,他也要让用户实现他们的自我价值。他说:“再小的个体,也有自己的品牌。”微信推出了个人和企业的“公众号”。数千万个人和企业有了充分展示和传播自己价值理念的平台。尤其是一些做得出色的个人公众号,开始获得了超越传统媒体的传播量和影响力,一篇文章就能达到“10万+”的阅读量。他们改变了传播的媒介和渠道,也得到了资本的投入,一篇文章获得十几万乃至几十万的收入都不再是天方夜谭。

“什么时候靠写东西赚过这么多钱啊!”人们在感慨,也在接纳,在思考。公众号改变个人命运的故事多到数不胜数,而且受益的大多不是传统的作家、名人,而是狱警、厨师、司机、记者等各种各样的普通人,有些人甚至已身价亿万。

通过张小龙的人生在互联网产业中的沉沉浮浮,我已经尽力在描述微信诞生过程的必然,以及这种必然背后的殚精竭虑的投入和艰难。但是,这个过程比我所描述的,比我们所能想象的,还要艰难和芜杂许多许多倍。张小龙对微信的每一个细节都有着极致的苛求,大到一个按钮应该在左边还是右边,小到一个图像差了几个像素。

一次,张小龙问一个工程师:

“微信3.1与3.0的会话列表有什么需要修改?

对方说:“没看出来啊。

张小龙说:“会话列表每一行高度少了两个像素。

正是如此,就连每一个像素的修改他都倾注了全部的心力。每一款产品,都经过成百上千遍修改才被允许上线。他不允许产品出现任何瑕疵。张小龙可以为一个很小的细节与产品经理争执一个通宵。研发部前员工宋轩甚至说,张小龙是一个独裁者。但就是他艺术家般的偏执和独裁才成就了微信。

张小龙当选“2013中国科学年度新闻人物”时,授奖词是这样评价他的:“崇尚技术的他是天生的完美主义,产品不断更新迭代,用户体验一次次接近极致。他把一款互联网产品打造得老少皆宜。他信奉简单就是美,他崇尚颠覆性思维。他,就是微信开发者、腾讯公司高级副总裁张小龙。”这个评价是非常理解他的苦心的。

除却技术上的艰难,还有外部环境的艰难。微信刚刚研发之际,尽管得到马化腾的支持,但是在腾讯内部有着许多的不同声音,甚至被视为QQ的竞争对手。这使得第一版微信诞生的时候,只能用QQ号登陆,而当时其他的移动聊天软件都是直接调用通讯录的。这显然不可能是张小龙的意思,只能是来自于大公司内部的阻力。

在微信诞生两年后的一次公开演讲中,马化腾揭晓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秘密:“微信概念出来的时候,有三个团队都在做。”马化腾尽管那么相信张小龙,但依然要保持内部的竞争,以防万一。“我们要拥抱新变化,哪怕跟自己竞争也在所不惜。”在广州举办的2017财富全球论坛上,马化腾补充说。

微信发展强劲之后,运营商的利益大大受损,通过腾讯内部向张小龙施压,腾讯副总裁致电张小龙,希望他停止更新微信版本。张小龙没有妥协,身在广州,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破釜沉舟,不计后果,还是推出了微信的新版本。虽然得罪了领导,但微信终于获得了根本性的胜利。

后来,腾讯高层又让张小龙给微信添加很多商业功能,他对此态度十分强硬:“等我离开腾讯你再加吧。”他依然不想把微信变成一个急功近利的工业产品。

知名网评人和菜头在一篇文章中对张小龙的评价流传颇广:“除了每周一次的网球,和每天深夜的音乐,张小龙没有什么别的嗜好。程序员时代的烟瘾一直保持了下来,他是广州深夜里最大的Kent消费者,沉默到像谜一样的男人,中国为数不多具有文艺气质的产品经理。他是那种因为喜欢《蓝莲花》歌词,就一定要问许巍买下版权,挂在QQ邮箱入口的人。他也是那种喜欢同事小女儿的涂鸦,就把一幅涂鸦画和《蓝莲花》一样挂在QQ邮箱入口的人。

微信的巨大成功,让张小龙升任为腾讯高级副总裁。按照公司的规定,身为腾讯高级副总裁的张小龙每周要去深圳参加例会,可他总是以“起不来”为借口不去。马化腾跟他说:“以后让我的秘书叫你起来。”后来张小龙又说:“路上太堵,怕赶不上。”马化腾便每周都派车来接他,直到再也找不出任何借口。张小龙就这样被马化腾包容着、推动着,步入了人生的新阶段。

美国教授韩昌德提出了人类创建网络联络的五个动机:娱乐、自我表达、社交、沟通以及社会认知。因此,我们可以看到在网络中,大家的互动模式已经不仅仅是被动地观看、阅读网络内容,而是每个人通过互联网去表现自己、并扩大自身的影响力。大家更愿意分享信息、分析观点,发表自己的意见,提供信息,参与讨论。因此,微信的出现,恰好与这种互联网发展的深层动机以及未来趋势相吻合。

张小龙的创新其实就是在不断地深入互联网发展的深层动机。腾讯员工一定会记得2012年7月24日,张小龙带来了一场漫长的演讲,主题是“微信背后的产品观”。从下午2点多到半夜11点多,张小龙在腾讯内部做了8小时20分钟的演讲,178页的PPT,他一直滔滔不绝地讲,根本不给人提问和打断他的机会。里面谈到哲学和艺术,谈到性和暴力,对人性的理解。腾讯为此开设17个分会场,同步直播讲座,参加者超过1700人,被誉为互联网产品的“圣经”。但有趣的是,张小龙在演讲结束时说:“我所说的,都是错的。”他的激情,他的独裁,他的谦逊,古怪地结合在一起,形成了独特的人格魅力。

张小龙自然爱着广州这座城,一有机会就会回馈这座城。从来不作任何公开演讲的他,在微信公开课PRO版广州站首次公开亮相,并全面阐述小程序的设计理念。微信成长为月活跃量接近10亿的社交巨头,张小龙也没有将总部搬离广州。

海珠区的T.I.T创意园至今仍向广州的互联网产业全面辐射。

以张小龙的低调行事原则,微信进驻创意园一开始并未惊动海珠区政府,直到创意园区负责人将这一消息转告给海珠区招商部门,海珠区政府才深感震撼。他们此后一直密切关注微信的成长。2014年,由于广州“四馆一园”建设拆迁,创意园部分办公楼被划入拆迁范围,其中有两幢是微信办公楼。海珠区政府获悉情况后迅速提供了三套解决方案,最终在多方协调下,微信获得了两家企业转让的办公楼,得以继续留守。

广州的诚意打动了微信团队乃至腾讯。2015年,腾讯竞得琶洲电子商务区的地块,并将这幅地块建设成微信总部大楼,规划建筑面积高达21.4万平方米,着力打造成广州重要的互联网创新产业基地。迄今已吸引了包括阿里巴巴、腾讯、复星集团、唯品会、国美集团、小米等知名互联网企业进驻,琶洲西区“互联网+”产业集群正在加速形成,微信总部的落户所引发的“蝴蝶效应”可见一斑。

腾讯微信总部大楼规划方案

在广州,琶洲与珠江新城、国际金融城共同组成的大CBD区是中国南部经济最活跃、总量最大的地区,具备强大的国际竞争力。同时它也是广州最具活力、动力和魅力的经济引擎,广州将逐步实现互联网产业的高度集聚,以科技创新引领产业发展,并引领广州率先成为智慧城市。

基于这种休戚与共的关系,多年来微信各项创新性产品都是首选广州合作,然后再走向全国乃至世界。

早在2014年年底,广州正式开通微信“城市服务”功能,将交通、公安户政、出入境、缴费、教育、公积金等17项民生服务汇聚到统一的平台上,相当于一个掌上办事大厅。在广州的示范效应下,这种移动互联政务新模式逐步走向全国,目前覆盖微信“城市服务”功能的城市有68座,包括北京、上海、深圳等在内,用户更是达到了2亿,共提供762项、21个类目的便民服务。

2017年9月18日,腾讯公司与广州市政府签订战略合作协议,双方将在互联网服务本地化、产业创新、政务服务、民生应用、大众创业五方面开展深入合作,助力广州“IAB”行动计划,推动广州新型智慧城市建设,打造信息化示范区。

这一年的11月16日,广汽集团携腾讯公司发布在智能网联领域共同打造的一款更高效、更智能、更具情感化的车载智能网联终端产品:全国首个地铁乘车码在广州正式上线试运行。乘客只需通过微信小程序中的“广州地铁乘车码”,将二维码靠近地铁站的闪客蜂云闸机(橙色闸机),即可扫码入闸乘坐广州地铁。

马化腾亲自到广州地铁刷码乘车。

多家媒体指出,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城市的对外开放程度,像广州这样大力支持公共交通支付方式多样化的城市并不多。

腾讯的许多业务在广州取得重大进展,马化腾坦率地说:“广州是腾讯的福地。”他尤其肯定,在“互联网+民生”“互联网+政务”的实践上,广州一直领全国风气之先。他说:“广州自古就是中国的南大门,在每一次改革浪潮中都走在前面。微信诞生在广州,整个微信团队和微信拓展各个行业结合的团队都在这里,广州在发展‘互联网+’方面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他直言:“几乎每一项具体业务,都是率先在广州进行探索,形成样本,然后复制到其他地方。

以连接和沟通为使命的微信,正在把广州和全世界连接在一起。它是广州的名片,也是广州的咽喉,向全中国乃至全世界发出广州的声音。

微信在广州,实乃广州之福。

一个城市要真正提振自身的真实竞争力,关键在于能不能跟上每一次产业变革的浪潮。20世纪80年代广州兴于外贸,90年代上海兴于金融,21世纪深圳、杭州兴于互联网,城市的发展和地位此消彼长,本质上是产业的自然迭代过程。

今天的城市要发展新兴产业,一定要有相对完整的互联网生态。正因微信的助力,“互联网+”数字经济才逐步渗透到广州乃至广东全省经济社会发展的各个领域,并与传统行业不断融合创新,催生出多种新兴的商业模式和产业业态,在智慧民生领域的创新达到空前高度。广东省先于全国步入经济发展新阶段,成为引领全国“互联网+”数字经济发展的重要担当。

广州传统三大产业:汽车、钢铁、石化是优势产业,如今冉冉升起的是新经济,目前规模已经约为传统产业的一半。创新探索出一条传统产业和新兴产业可以转换双赢的特色道路,才能开启广东民生发展的新篇章。

2016年,广东省评选出了10个首批“互联网+”小镇,广州市独占2个,分别是产业型的天河“互联网”小镇以及应用型的黄埔“互联网电商”小镇。“互联网+”小镇不是一个简单的产业园区,而是一个互联网人才快乐创业、工作、生活和实现梦想的地方,是一个充满创新创业激情和人文关怀的温馨家园。

其中,天河小镇的发展类型是“创新创意”,属于互联网产业发展的最高阶段。

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从五山科技街到岗顶石牌桥,天河的电脑销量全国领先,由此诞生了国家级的天河软件园,雷军、丁磊、张小龙等互联网巨头以及他们所代表的金山系、网易系、微信系等企业也从这里诞生并发展壮大。

中山大学教授张光南说,互联网产业发展的高级阶段就是有机融入智慧城市建设。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众多与智慧城市服务相关的App,比如手机查找停车位等,智慧城市和移动互联网的结合让市民有更便捷的通道进入智慧城市。

而这一切依然要围绕着微信,才能让这些服务软件有创新的落脚点,从而更顺畅地助力广州成为智慧城市。

写这篇文章之际,我的微信通讯录已经添加了一千五百名朋友,而身边的成年人里只有一个人抗拒使用微信。就连我六十多岁的父母亲,也逐渐接受了微信。在微信出现之前,我们对“虚拟现实”的理解总是把重点放在“虚拟”上面,似乎有一扇门由我们控制,我们决定着自己推门而入,或是关门而出。但现在,微信让我们感受到,“虚拟现实”是另一个看不见的却不折不扣存在的现实,是对现实的拓展。微信逼迫我们思索“现实”的哲学意蕴,以便应对即将到来的更强大的“虚拟现实”。

 

今天的微信不仅是一款移动互联网的即时通讯软件,更是成了连接一切、沟通一切的端口。张小龙说:“这么多年了,我还在做通讯工具,这让我相信一个宿命,每一个不善沟通的孩子都有强大的帮助别人沟通的内在力量。

这样的内在力量已经沉淀在广州那沉默的喧嚣中。我坐在T.I.T创意园内的一把遮阳伞下,感受着这种内在力量。不远处,正在开展一个大学生的设计创意活动,他们指着桌面上的作品,努力向人们表达着自己的创意。

他们青春的表情让我沉醉。

我望着前方的微信办公室,那儿立着鲜明的微信标志:那叠在一起的绿色和白色的对话框,长着一双小眼睛的对话框。我恍然间觉得,天空是一面无限大的屏幕,我只要点击前方那个标志,我就打开了通往无限可能性的门户。

全文刊载于《花城》粤港澳大湾区文学特刊,责编陈崇正,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即可购买纸刊。

| 作者简介

 

 

王威廉,先后就读于中山大学物理系、人类学系、中文系,文学博士。著有长篇小说《获救者》,小说集《内脸》《非法入住》《听盐生长的声音》《生活课》《倒立生活》等。现任职于广东省作家协会,兼任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中国语言文化学院创意写作专业导师。曾获首届“紫金·人民文学之星”文学奖、十月文学奖、花城文学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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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章标题:微信在广州:一个人、一个软件与一座城改变世界的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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